莫小笙跟着银票走到晏铭面前,突然知道哪里似曾相识了,自己当初来找晏铭的时候,可不就是这么一人一猫让人家给拎回来的吗?
她上下扫视了晏铭一眼,周身衣物都平整干净,面色平和,完全不像是刚刚做了什么大动作的样子。这个女土匪心下一时纳闷,这段织织大半夜的不睡觉,就是跑晏铭房里跟他聊天儿的?
正在她一边扒拉晏铭两眼一边走神的时候,晏铭已经慢悠悠吐出一句话:“你是来找司马列的?”
晏铭猜的清楚,莫小笙也不想卖关子:“是,我有些话想问他。”
“关于当初蛮族和沙泽的纠葛吗?”
莫小笙再次被猜中心思,点点头道:“你也知道,我之前跟黑风寨多少有些渊源。虽说已经过去几年了,但还是想弄清楚些。尤其是当年,当初沙泽是如何与蛮族勾结到一起的,当初段城守剿杀黑风寨,也是因为这个?”
晏铭看了莫小笙一眼:“正如你所说,黑风寨已经覆灭几年了,木已成舟,你再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
“那当然,黑风寨没了,但像我和罗子、二铁这样的黑风寨遗民可是大有人在,我不问清楚,我们这帮人难道要顶着一个反贼的名声过一辈子吗?”
其实,她看到的当然远非是这样一个名声的好坏,她的生意越做越大,将来势必要走出西北,向京都方向蔓延。倘若黑风寨真的是叛贼作乱,虽然已经过去多年,但人的偏见很难消除,她作为黑风寨的遗民,难保不会受到牵连。
彼时,要担心的可就不只是货品生意,更是性命了。
所以,才必须要早做打算。
莫小笙转了转手边的茶杯,又不动声色地打着哈哈道:“其实我倒还好,但是罗子二铁他们将来还得讨媳妇,顶着这个名声也不好不是?”
晏铭:“……”
知道莫小笙又在插科打诨,晏铭没有戳穿她。他只是看着她,缓缓道:“其实朝廷上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
“我会护着你。”晏铭把这句想要脱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轻轻笑了笑:“黑风寨无论如何,都应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但倘若你知道的太多,我不能保证今后你万无一失。”
莫小笙看着晏铭:“不管怎么样,我都已经知道到这个份上了,老早就已经掺和进来了,不是吗?”
少女的表情狡黠可人,仔细看上去甚至有些天真无害,但是晏铭知道她下了多么深重的心思。
莫非,当初那件事,你就真的不在乎吗。
晏铭半晌道:“跟我来吧。”
莫小笙闻言点点头,跟在晏铭身后,突然道:“等等,你现在为什么肯带我去?”
晏铭看着莫小笙心道好笑,这个少女总是这么矛盾,刚刚还在拼命求着自己去给她开门扩路,现在有对自己怀疑了起来。
“放心,终归不会害你。”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走在前面。
莫小笙朗然一笑,赶忙跟了上去。
.
地牢之中,灯火昏明不定,可能是因为年代久远太久没有关人了,这里的设施都显现出一副陈旧的样子,木桌木椅木栅栏,都散发着一股霉气,地上臭虫老鼠横行,让人觉得十分窒息。
银票的兴奋劲儿被彻底调动起来了,它左右扑捉着四处游走的老鼠,抓住了也不吃,只是按在爪子间来回逗玩。
“银票,别乱跑。”
莫小笙有些郁闷地摸了摸鼻子,左右打量了一下这里的环境,终于忍不住道:“虽然早就听说这地牢年久失修,但这环境,都快比得上我们当年土匪窝里关押幼童的山洞了。”
让久居京都富贵之地的司马列住这种地方,他不炸毛才怪呢。
晏铭穿着一身白衣走在前面,却半分不见污损,从他身后看去,这位晏二公子的背影和这里真可谓是格格不入。
听到莫小笙的话,晏铭突然顿了一下,而后道:“你们当初,也被关押在这样的地方吗?”
“是啊。”莫小笙不以为意:“当初我们那还要再恶心一点,因为黑风寨的规矩是幼童要首先过一遍筛选才能入寨——就是放一座专门的山洞里,不吃不喝地关上一个月,之后把活着的给拉出来。山洞里又冷又潮,六七岁的小孩子身上会起很多密密麻麻的小疹子。虽不缺水,但是里面没有东西吃,小孩子们饿急了眼,也会欺负那些身子弱的,直接去吃他们身上的肉。我当时被关进去的时候,满地都是被吃剩下的小骨架,又酸又臭,那味道简直了……”
莫小笙说完,又十分嫌弃地皱了皱眉:“说这个干什么,恶心死了。”
她一抬头,才发现刚刚一直走在前面的晏铭停住了脚步,一双眼睛温润地看着她。(这里是因为,他们是同样的人,有同样的遭遇。)
晏铭的眼睛一向好看,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更衬得温波款款,荧光暗许。莫小笙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那个啥……是不是也把你给恶心到了?”
晏铭却道:“你也在里面呆了整整一个月?”
莫小笙心里一咯噔,想着这位晏公子该不会有什么洁癖吧,自己刚刚的描述是不是过于露骨了?想着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她忙解释道:“其实呢,我虽然呆了一个月,但并没有吃过死人肉,也没有过分沾染那些恶心的习惯。主要是吧,我当时进去的时候看着瘦瘦小小的,里面还有没关够日子的幼童,见了我觉得我体弱,就想着先把我给拿下分食了……但我当时留了个心眼,刚进山洞的时候便看到石壁高处有一块凹陷下去的地方,就爬了上去。那个地方湿滑陡峭,他们大都上不来,上来的也都被我踹下去了。而且那里因为有水源流过,又常常漂浮着些水草什么的,我就喝冷水、吃水草,在那挨过了一个月。”
莫小笙说这个的时候十分平静,毕竟已经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努力把这些不太好的回忆轻描淡写一番,但是晏铭却在一旁听得分外认真。
“所以也是因为这个,你一直都畏寒怕冷?”
“你怎么知道我畏……”
莫小笙脱口而出,又想起自己去年除夕和晏铭在街头走的那一晚,登时也明白了,便承认道:“石壁那里虽然安全,但是十分阴冷,那些水更是冷得像冰一样,在那呆了一个月,我也挺庆幸自己没被冻死的。”
她说完,本以为晏铭会说两句贴心体己的话,或者是说两句风凉话,谁知道晏铭听罢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在了前面。
莫小笙连忙跟了上去。
这种环境果然不是谁都能受得住的,莫小笙走了两步,就听到司马列气贯长虹的叫骂声。
“晏铭,你有本事杀了我,何苦让我受到这番屈辱。”
牢房外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都是身披利甲,面色冷酷,但有一些看上去倒不像是汉人,像是外族人。莫小笙看着他们给晏铭恭敬谨慎地行了礼,便将牢门打开了。
莫小笙脑子里还在想着,难道这些人都是只听命于晏铭的,并不是城守府的军队吗?
她跟着晏铭走了进去,看到司马列双手双脚都带着镣铐,长长的铁链子被钉到墙上和地里,他头发蓬乱地坐在最中间,几道阴惨惨的光芒从四周照射过来,更显得他面若死灰。
晏铭面无表情地走进去,见到司马列这幅样子,拱手道:“还请司马大人见谅,考虑到大人身手不凡,只能用这种方式先将你囚禁在这里。这里环境确实是差了些,不过司马大人既然已经投归蛮族,受到我朝这等待遇自然也是在意料之中。”
“我呸!”
司马列大声道:“你凭什么说我投降蛮族?我要见圣上!”
晏铭看着司马列,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微微一挑:“大人,这些日子我每天都来同你耗上一耗,想必你也烦了。但证据就在这里,不管你口风如何硬,听我一言,就算你见到了圣上,圣上也不会信你。”
司马列咬着牙,露出一个阴惨惨的笑意来:“哪怕你能把我扳倒,也不会有人听信你的。晏公子,你本就是东夷人,你觉得圣上不会信我,难道就会信你吗?”
“我本无心这些争端,司马大人还是操心自己为上。”
莫小笙在一旁听着他们这打哑谜一般的对话,觉出了几分不自在,正在这时,她突然听到银票发出一声阴惨惨的猫叫。这叫声她之前从未听过,如今骤然响起,真可谓是嘶哑又阴沉,直听的人头皮发麻。
司马列蓦地瞪大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