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如血,将广袤沙漠染上一层悲壮却又温暖的金辉。 持续了不过数小时,却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般漫长的战争,以一种谁都未曾预料的方式,突兀地开始,又更加突兀地结束。 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澹明,想要立刻脱身自然不是易事。 各方势力的代表、心怀感激的将领乃至好奇与敬畏交织的普通士兵,都希望能与这位挽狂澜于既倒的强者说上几句话。 澹明费了不少唇舌,才以“昨晚熬夜没休息好”为由,婉拒了大部分应酬,将后续的战场清扫、局势评估以及与行星防御理事会和各国高层的扯皮等一应繁琐事务,全都推了出去。 今日这场声势浩大寄托了人类文明无限野望的主动远征,才刚刚拉开序幕,便已仓促落幕。 不管后方那些大人物们最终会如何向世人解释这虎头蛇尾的“破晓”行动,是包装成一次成功的防御反击,还是坦诚遭遇了未知挫折,那都是他们需要头疼的问题了。 但至少,让一些头脑发热的人知道,目前的人类,确实没有主动出击的能力。 也算是好事吧。 送走了应邀而来的妖族好友,又应了某位青丘族长的各种不平等条约,还跟妖族大能互相恭维了一下,最后那青丘族长才被捂嘴轻笑的大司命拉着离开。 自然是离开非洲,但什么时候返回妖界,那是老小子要忙活的事。 也是因为这样,老御直从昆仑墟出来后,便马不停蹄返回了内御直。 忙点好啊,都忙。 澹明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终于回到了临时分配给他的那座安静帐篷。 帐篷里,早已等候着一群熟悉的面孔,特四小队、以及闻讯赶来的特一、特八小队、安安、还有赵理。 没有过多的寒暄,一个眼神,一个拳头轻轻撞在肩膀的动作,便已包含了千言万语。 “澹明哥,你真的…没事了?”缉亭看着他:“传言....” “不信谣不传谣喔。”澹明笑道:“就是一点小波折而已,都过去了。” “澹明哥这点小波折,可真是地动山摇啊。”常书桓感慨地摇头,举起不知从哪弄来的饮料:“不管怎样,回来就好!” 帐篷里顿时热闹起来。 众人七嘴八舌,分享着这段时间各自的经历,询问着澹明“陨落”背后的真相,也谈论着今日那如同神迹般逆转的战局。 笑声、惊叹声、争论声不绝于耳,将战争带来的压抑气氛冲淡了不少。 澹明看着这一张张鲜活熟悉的面孔,心中暖流涌动。 再次见到他们,真是恍若隔世啊。 几个小时在喧闹中很快过去,众人虽然不舍,但各自都还有任务在身,包括但不限于协助清扫战场、统计伤亡、安抚部队等等。 他们陆续起身离开,约定日后再聚。 送走了最后一位老朋友,偌大的帐篷瞬间安静下来。 喧嚣褪去,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才如同潮水般缓缓涌上。 澹明没有选择休息,而是独自一人走出帐篷,在营地边缘找了个无人的角落,随意地坐了下来。 远处,工程部队已经开始清理战场残骸,救护车的灯光在渐深的暮色中闪烁。 更远处,那扇曾经通往“希望”与“毁灭”的“破晓之门”已然黯淡,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框架矗立在沙漠中。 看着真像是一个的墓碑,但再看看,又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澹明望着那轮缓缓沉入地平线的红日,感受着体内缓缓流转比以往更加凝实厚重的力量,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一种夹杂着疲惫、庆幸与巨大欣慰的情绪,在胸中缓缓弥漫开。 他微微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沙土气息的清冷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如释重负。 未来… 那条他曾惊鸿一瞥充满绝望与毁灭的轨迹… 总算是,改变了。 突然,手机的震动和铃声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澹明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唐初逸的名字。 他微微一笑,按下了接听键。 “澹明哥!”电话那头传来唐初逸清脆的声音:“你那边战斗都结束了吗?我看新闻说通道关闭了,但乱七八糟的消息好多…” “已经结束了。”澹明语气轻松:“放心吧,这边都处理好了。” “哦哦,那就好!”唐初逸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不满地嘟囔:“老御直他们怎么就都回去了?居然也不跟你一起,虽然澹明哥你确实很厉害啦,但他们也太放心你了吧?” 澹明闻言失笑:“他们都忙,昆仑墟那边也有一堆事要收尾,我过来露个面就够了。” “再说了,今天来了那么多好朋友帮忙,阵仗已经够大了,要是他们再一起出现,我怕行星防御理事会那些大佬们心脏受不了,后续想脱身可就难咯。” “好吧,好像很有道理。”唐初逸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当然,你澹明哥是以理服人的 。”澹明笑了笑,忽然问道:“突然打电话过来,不单单是关心战况吧?有心事?” “哇!你怎么知道的?!”唐初逸很是吃惊,然后又逻辑自洽:“仙人就是不一样,这点手段算什么。” 澹明笑道:“哪有那么复杂,就是单纯认为我们美貌与美貌并重的唐初逸小姐,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怎么会在这个点专门打电话来确认一件新闻里已经有初步报道的事?” “对我这么不自信?看着也不像。” “嘿嘿…也是嗷。”唐初逸嘿嘿笑了声,忽然,声音低了一些:“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回来之后,感觉有点累,就睡了个晚午觉,然后…我做了个梦。” “梦?” “我跟你说,你可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啊。” “放心吧,我嘴很严的。”澹明保证道。 “就是…”唐初逸组织着语言:“我梦见…我好像变得超级厉害!在一个好像是末世一样的世界里,我居然是什么…‘秘书长’!对,秘书长!听起来就超级厉害啊!” “好像管着好多好多人,而且…好像还有好多人喜欢我拥戴我。” 说着,声音都有点兴奋:“不过…那种感觉,好陌生,那根本就不是我了。” “虽然逸逸承认自己很美貌啦,但除了美貌,我好像也一无所有了?怎么可能当那么大的官…扯远扯远!”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喔...”她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最奇怪的是…后面,梦里面那个‘秘书长逸逸’,她…她好像知道自己在做梦一样,突然…就像是打破了第四面墙一样,直勾勾地…看着我!对,就是看着我!” “然后,她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点欣慰,又有点…释然?” “接着,她就‘哗啦’一声,像镜子一样碎掉,消失不见了。” “然后我就醒了。” 她一口气说完,有些忐忑,有些惴惴不安,问道:“澹明哥,你说…这不会是什么预兆吧?不会是人类要有什么大难了?或者是我要精神分裂了?” “你那么会算卦,要不帮我算一下?” 电话这头,澹明握着手机,整个人怔住了。 这是.... 这一刻,那条绝望时间线上,人类存续委员会高塔中,那个按下最终按钮的疲惫身影,与此刻电话那头少女带着睡意和困惑的嗓音,在他脑海中重叠交错,最终合二为一。 原来…那道承载了文明最后重量,最终选择留在地球的孤独意识,在消散之前,竟还将最后一丝印记,以这样一种方式,归还给了“最初”的她。 这是一个…来自已然不复存在的未来的她,无声的告别与祝福。 他沉默了足足好几秒,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唐初逸不安的声音:“喂?澹明哥?你还在听吗?” 澹明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下,然后对着手机,缓缓说道: “那只是梦。”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重复了一遍:“只是梦而已。” 那个背负着整个文明重量的未来,那个在绝望中开出决绝之花的秘书长,已经随着旧时间线的崩塌而彻底消散。 而现在这个会为了一个古怪梦境而打电话来求助,会俏皮地自夸美貌,会努力想要举起神策军旗帜的女孩,才是真实。 未来已经彻底改变,不仅仅是为了文明的存续,或许,也是为了让她...ta们永远不必成为那个梦境中的人。 “真的…只是梦吗?”唐初逸似乎被他的语气安抚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嗯,真的。”澹明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松:“估计是你这两天太累了,又接触了太多超凡事件,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别多想,回去喝杯热牛奶,看看喜剧片,放松一下。” “好吧…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唐初逸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那我不打扰你嗷,你那边忙完早点回来,你可别忘了你还有一份工作!” “我只是你的助理,很多项目我真的接不了。” “...差点忘了。” “哼!” 挂断电话,澹明将手机握在手中,再次望向那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之下的落日最后一丝余晖。 广袤的沙漠陷入了一片暮色之中。 有点朦胧,却又宁静。 微风拂过,还带着夜晚的凉意。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 许久,许久。 破碎未来篇结束,下一篇终卷之二欧洲对决篇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