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晟鹏在灵安堂门槛处顿住。
不是犹豫,是停——像一柄出鞘至九分的刀,骤然凝于杀意最锋利的弧顶。
他没将周宇交给身侧的周影。
反而右臂发力,借着担架轮轴碾过熔银丝流时那一瞬的滞涩反作用力,顺势一送!
整具担架如离弦之弩,斜向撞向右侧铁栅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窄得仅容一人侧身,却恰好卡住担架前端金属框,悬停半尺,少年颈侧动脉在冷光下突突跳动,像一枚被钉在刑架上的活体节拍器。
就在担架离手的刹那,周影动了。
不是接,不是拦,而是向左后方翻滚——动作干净、低平、毫无预兆,军靴碾碎三片枯叶,脊背擦着青砖地面滑出半米,肩胛骨撞上盘龙金漆柱基,发出一声闷响。
“嗤、嗤、嗤!”
三道细不可闻的破空声紧贴他耳际掠过。
檐梁暗格弹开,三枚银灰色麻醉钢针钉入他方才所立之地的青砖——针尾犹在震颤,针尖已没入砖缝三分,尾部刻着微缩编号:HAIKUI-07|SLEEPER-3。
周晟鹏余光未偏,瞳孔却骤然收缩。
他看见监控墙右下角第十八屏里,那人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拇指压向掌心,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刃,缓缓横切——爆破手势。
标准、冷酷、不带一丝情绪波动,仿佛切开的不是空气,而是某段早已写就的死亡契约。
几乎同时,周影腰间无线电爆出刺耳杂音,电流撕扯着一段经过变频处理的男声,沙哑、平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
“影,执行‘焚巢’协议。铝热剂已激活,倒计时三十秒。目标:灵安堂正殿。清除ZP-01携带者及冗余体。重复,清除ZP-01携带者及冗余体。”
声音落下的瞬间,周影左手已探入怀中——不是摸枪,而是一台巴掌大的黄铜壳老式干扰器,外壳布满划痕,侧面蚀着一行褪色小字:“洪兴技研所·94年封存”。
他拇指按下旋钮。
“嗡——”
一声低频震鸣自设备内部迸发,无形波纹扫过整座大殿。
监控墙上十七块屏幕同步闪灭半秒,所有画面雪花噪点炸开;无线电杂音戛然而止,连远处海风卷过屋檐的呜咽都像被抽走了一拍。
死寂。
周影站起身,右膝微屈,左手仍按在干扰器上,右手却从内袋抽出一张折叠四次的素白纸页——边缘焦黄,似曾浸过火,又经冷水猝熄。
他上前两步,单膝微沉,将纸页平托于掌心,举至周晟鹏视线齐平处。
纸页展开。
没有文字,只有一幅手绘拓片:两枚指纹并列,左侧是少年周晟鹏的左拇指印,右侧是另一枚——纹路走向、分叉密度、三角点位置,与左侧镜像对称,严丝合缝,如同同一双手的左右互文。
拓片下方,一行钢笔小字,墨迹深陷纸背:
“双生子共用一个ZP-01初始密钥。你活,他必死。他活,你必废。”
周影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像砂砾磨过锈铁:
“他没死在九四年冬至那场火里。”
“他活在‘影卫’的每一次调度令里。”
“他叫周烈。”
话音未落,他指尖轻推,纸页背面翻转——那里,是一份名单。
十七个代号,十七个坐标,十七支由“周影”亲自签发、调派、掩护的行动组。
每行末尾,都压着一枚新鲜的指纹——不是周影的,而是另一个,更窄、更锐、指腹茧层分布略有差异的印记。
最末一行,坐标指向云海阁飞檐下方第三根承重檩木暗格。
而那个代号,赫然是:
“守陵人·甲”
周晟鹏盯着那枚指纹,忽然抬手,解开了自己左腕战术表带。
表盘掀开,露出内侧一枚微型接口——与郑其安急救包夹层里的音频模块型号一致,但接口旁,多了一道极细的蚀刻线:ZP-02|SYNC-LOCK。
他没插芯片,只是用指甲,轻轻刮过那道线。
指尖传来细微震动。
不是来自表盘,而是来自胸腔深处——ZP-01芯片的灼热陡然一沉,仿佛坠入冰水,随即,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脉冲信号,顺着肋骨传导至耳蜗:
滴……滴……滴……
三声。
与方才檐梁射出的三枚钢针,完全同步。
周晟鹏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周影肩头,投向灵安堂紧闭的朱红大门。
门缝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正悄然漫延——不是光,不是雾,是某种黏稠、缓慢、带着金属腥气的暗色油渍,正从门槛外无声渗入,在青砖上蜿蜒爬行,直扑殿内那道尚未冷却的熔银丝流。
它不冒烟,不挥发,却让空气微微扭曲。
周影也看见了。
他左手依旧按着干扰器,右手却缓缓按向腰间枪套——不是拔枪,而是扣住枪套搭扣,指节绷紧如弓弦。
两人谁也没说话。
但灵安堂内,那盏幽蓝长明灯焰,忽然剧烈摇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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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影晃动,在铁栅上投下两道拉长的剪影。
一道,是周晟鹏单手扶住担架的轮廓,肩线如刀。
另一道,是周影侧身警戒的姿态,肘弯微屈,与云海阁飞檐下那个剪影,严丝合缝。
而就在那灯影摇曳的间隙——
门外,传来第一声沉闷的金属叩击声。
像一把钝斧,轻轻敲在门板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越来越近。
越来越重。
每一声,都踩在ZP-01芯片那三声脉冲的余韵之上。
灵安堂内,空气正一寸寸变烫。
那道暗色油渍已漫过熔银丝流,在青砖上蚀出细密焦痕,所过之处,绸缎边缘悄然蜷曲、碳化,散发出极淡的磷火腥气——不是燃烧,是分解。
ZP-01芯片在周晟鹏胸腔深处持续低鸣,三声脉冲之后,再无回响,却留下一种被精准校准过的空洞:像钟表停摆前最后一格齿轮咬合的震颤。
他没看阿坤。
可他知道阿坤来了。
不是凭声音——那“笃、笃、笃”的叩门声早已止息,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金属刮擦,像钝器在啃噬木骨;也不是凭脚步——二十双皮靴压着青砖的节奏被刻意错开,混杂着液压臂伸展的嘶鸣,是精心设计的听觉迷雾。
他是凭气味:劣质雪茄灰烬混着汗酸的咸腥,还有阿坤左袖口常年沾染的柴油味——三年前洪兴油库失火,阿坤亲手烧掉三吨账本,就用这双手擦汗。
周晟鹏动了。
不是扑向大门,而是反身抓起供桌旁半坛未启封的祭酒。
瓷坛冰凉,坛身刻着“周氏宗祠·乙酉年冬至”八字,酒液晃荡,映出他瞳孔里两簇幽蓝灯焰。
他手臂一抡,坛口朝下,琥珀色酒浆泼向正殿中央垂落的绛红帷幔——那帷幔厚如铠甲,浸透桐油,百年未褪色。
酒液渗入纤维的刹那,他甩手掷出打火机。
“轰!”
不是烈焰腾空,而是无声爆燃。
帷幔吸饱烈酒,遇火即燎,整幅布面瞬间卷曲、塌陷,腾起浓稠黑烟,不升反沉,如活物般贴地翻涌,迅速吞没铁栅、青砖、担架轮轴,也吞没了监控墙残存的微光。
烟是障眼,更是信标。
周晟鹏拽起周影手腕,力道沉得像扣住一根钢缆。
两人俯身钻入供桌下方——那里,一道仅容孩童爬行的青铜通风口赫然在目,格栅锈迹斑斑,边沿却新磨出四道锐利划痕,与周影军靴外侧磨损纹路严丝合缝。
周母九年前就是从这里爬出去的。
那时她怀胎七月,肋骨断了两根。
通风管内漆黑、狭窄、布满陈年积尘。
周晟鹏以肘撑壁,膝盖顶住周影后背助其前移,每一次喘息都带出血沫腥气。
他听见上方传来阿坤变了调的嘶吼:“火势不对!快堵通风口!他往西厢去了!”——愚蠢。
西厢承重梁早被铝热剂蚀穿三分,只待一声爆破便成齑粉。
阿坤在赌,赌周晟鹏不敢赌命。
可周晟鹏赌的,从来不是命。
他赌的是人心裂隙里漏出的光。
通风口尽头,是西厢耳房废弃的炭炉烟囱。
周晟鹏一脚踹开锈死的炉门,滚落于堆满煤渣的泥地上。
阿坤正背对他,举着对讲机嘶喊调度,腰间别着的战术手电光柱乱晃,照见他后颈一道新鲜抓痕——是方才混乱中被谁扯掉了领带,慌乱间留下的。
周晟鹏没出声。
他只是将郑其安急救包夹层里搜出的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医学院徽章,内页密密麻麻全是ZP系列芯片生物兼容性测试数据,末页还粘着半片干涸的血指纹——塞进阿坤后裤袋。
动作轻巧,像给熟睡者掖好被角。
然后,他伸手,推了一把。
阿坤猝不及防,踉跄扑向正殿浓烟最盛处。
他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卡榫归位的“咔哒”。
那是周晟鹏拧开了通风口内侧的青铜限位栓。
下一秒,正殿方向骤然炸开刺目的白光——不是爆炸,是强光弹。
阿坤本能抬臂遮眼,身影在强光与浓烟交界处被拉长、扭曲,像一张被火舌舔舐的纸人。
几乎同时,云海阁飞檐方向,一道短促而尖锐的蜂鸣撕裂空气。
“咻——砰!”
阿坤胸前炸开一团血雾。
不是子弹,是微型霰弹破片。
十七个坐标里,此刻有十二支枪口,正将他钉死在火场中央。
周晟鹏已不在原地。
他拽着周影,踏着假山嶙峋石脊掠向东南角。
那里,一株百年罗汉松虬枝横斜,树冠阴影浓得化不开——而树根盘踞处,一扇嵌入山石的青铜小门,门环上缠着褪色红绸,正随夜风轻轻晃动。
门后,是四海茶楼后巷。
周晟鹏在门前顿步。
抬眼望去——
茶楼飞檐下,一排白灯笼静静悬垂,烛火幽微。
可就在灯笼垂穗的阴影里,空气正微微泛起涟漪,像高温蒸腾的路面,又似水波折射的虚影。
他眯起眼。
那不是热浪。
是电子脉冲围栏正在低频嗡鸣,肉眼不可见,却让视网膜边缘泛起细微的刺痒感。
他缓缓抬起左手,腕表内侧那道蚀刻线,ZP-02|SYNC-LOCK,在月光下泛出一点冷铁般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