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府,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坝子,寒风从滇池水面上刮过来,离官道约莫二三里,一片杂木林子的深处,枯叶堆积,散发出腐烂的味道,两个蜷缩在腐朽树根与岩石缝隙间的人影,正竭力控制着牙齿打颤的声响和肚子里火烧火燎的轰鸣。
他们身上穿着破烂不堪、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号褂子,单薄得如同纸片,裸露的手脚冻得乌紫,裂开一道道血口子,脸上糊满了泥垢、汗渍和惊恐留下的痕迹,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还证明着这是两个活物。
这是两个逃丁,从吴军征发的民夫营里逃出来,年轻些的名叫阿土,原本是宜良附近的熟苗,担着猎获出山交易的时候,跟和他交易的脚商一起被抓了丁。年长些的不知姓名,只晓得别人喊他“闷头”,是个石匠,官府里的人召集石匠修城墙,城墙修完之后役钱还没见着个影子,突然就被抓了丁。
官府的老爷们看着这些常年服役做工的手艺人倒是还“留了情面”,给一笔“代役钱”就能免了丁役,当然,之前修城墙的役钱那是一文都别想要了,闷头没钱给,于是就成了“壮丁”。
两人一苗一汉,相识也不过几天而已,是在同一个押运官的皮鞭下挨打挨饿时结下的“患难交情”,一起瞅了个机会,从押粮的队伍里头逃跑,跟着他们跑的本来还有七八个人,有些被火铳弓箭射杀,有些被捕拿回去,其余的也都跑散了。
“闷……闷头哥,我……我实在……走不动了……”阿土的声音抖得厉害,气息短促,他努力把几乎冻僵的身体往树根凹陷处缩了缩,仿佛那样能多汲取一丝暖意:“不吃不睡的跑了三天,就停下来喝了几口雨水…….肚皮……都贴到……脊梁骨了……”
闷头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和疲惫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子外隐约可见的、那个他们窥伺了半天的村庄轮廓。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傍晚时分,已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那景象,此刻在他们眼中,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具诱惑,也更像遥不可及的炼狱入口。
“不能停下来,到处都是抓丁的……”闷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裂,像砂纸摩擦:“村子里头的保甲,城镇里头的衙役,还有地主的团丁……这帮家伙狗鼻子灵的很,之前的事……你忘了?”
阿土浑身一哆嗦,怎么可能忘?那是他们逃跑后的一天,又冷又饿,两个跟着逃的逃丁实在是受不住了,跑去村里偷些吃的,结果刚撬开一户人家的柴房门,还没来得及找到粮食,村里的锣就响了,火把四起,人声鼎沸,那两个逃丁没逃掉被抓住,阿土本来也准备去村子里偷东西吃的,幸亏被闷头按住,否则恐怕他也得被捉了去。
“还有官军的追捕……官军有马的,我们要是暴露了行踪,官军很快就会赶上来…….”闷头继续说道:“被捉回去是个什么下场,你难道不清楚?”
阿土浑身都抖了起来,他当然清楚,在他们逃跑之前,就已经有不少民夫壮丁逃跑,被抓回来的,军棍、戴枷、饿饭是常事,有些人甚至用那种专门处置逃兵和重犯的“榔头”,活活砸碎了膝盖和脚踝,然后扔在路边,任其哀嚎至死。带队的军官说,这叫“以儆效尤”,让其他民夫和想跑的人都看看。
那凄厉绝望的惨叫,阿土在之后好几天的噩梦里都能听见,若是被抓了回去,闷头是汉人,而且是个有手艺的石匠,听说押粮之后就要留在滇东北帮忙筑堡,闷头能够活下来,可他是个苗人,除了打猎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吴军也不可能放他出去打猎,多半是要拿他“以儆效尤”的。
但即便被抓获的惩罚如此严厉,他们这些壮丁也在想尽办法的逃跑,吴军对待他们这些“壮丁”,与对待牲畜无异,甚至更不如。繁重到致命的劳役,一天两顿稀得照见人影的粥水,动辄打骂的监工,以及随时可能因为“怠工”、“偷懒”、“眼神不对”而被鞭挞、囚禁甚至处死的恐怖,对于吴军来说,他们是被绳索和刀枪强行从田间、从作坊、从家里拖来的“耗材”,用来填充郭丞相那夺取三州的宏大蓝图下的血肉地基。
在那种日复一日的折磨和毫无希望的绝望中,逃跑成了唯一还能称之为“选择”的东西。哪怕前路同样是死,至少不用再受那地狱一般的折磨。
“可是……可是我们逃了三天,只吃了些树叶和虫子…….我……实在要饿死了…….”阿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在寒风中瞬间变得冰凉。
闷头扶着树,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望着远处的村庄,村子里头也见不到什么壮丁,多数时候只有老人和孩童在活动,偶尔见到几个青壮,都是带着刀枪的地主团丁,显然村里的青壮也都被抓了丁,他们两个乞丐模样的青壮出现在村里实在是太突兀了。
但看着傍晚升起的炊烟,闻着随风飘来的杂粮粥的香气,看着几个守在村口的团丁分食着一碗下水,闷头的肚子也跟打雷一般的不停的响着,止不住的吞咽着口水,想要离开,腿肚子却不住的打颤,双目更是挪都挪不开。
“等,再等等,等天黑之后村子里头睡熟了……..”闷头压低声音,不知是在跟自己说还是跟阿土说:“村东头……那家,院墙矮,离树林也近,我们晚上翻进去,找到吃的就跑,然后……继续逃!逃离这鬼地方!”
这计划漏洞百出,风险极大,但饿到极处,恐惧有时也会给疯狂让路。阿土没有反对,只是更紧地蜷缩起来,节省着每一分体力,眼巴巴地望着林外天色一点点黯淡下去,那村庄的轮廓渐渐融入暮色,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光,如同鬼火般闪烁。
赤潮覆清三月天